芒种刚过,老陆家村便陷入了一片金黄色的狂热之中。广袤的田野上,麦浪翻滚,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腰,风一吹,便涌起层层叠叠的金波,空气中弥漫着被太阳暴晒后特有的焦香与麦香。这本该是庄稼人最舒心的时刻,可李老栓蹲在田埂上,手里那杆旱烟袋吧嗒吧嗒抽得震天响,眉头却锁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疙瘩。
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村口那条土路,那里停着一台庞然大物——红色的联合收割机,在日头底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,像头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,正冷冷地窥视着这片土地。
“大强,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?真要把那大家伙开进地里?”李老栓终于忍不住了,指着那机器,声音里透着股恨铁不成钢的焦急,“那可是麦子!是咱农民的命根子!那铁疙瘩一张嘴,轰隆隆一亩地几分钟就吞完了,它能长眼吗?麦粒能收干净吗?别到时候颗粒归仓变成了颗粒归土,那都是造孽啊!”
大强正拿着平板电脑在调试数据,听到这话,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,笑着解释道:“老栓叔,您把那心放肚子里。这叫联合收割机,收、脱、清一次完成。现在的技术早就不是以前那种‘跑冒滴漏’的老机器了。再说了,咱们这台还带了智能测产系统,能实时监测产量和水分,数据精准得很!”
“精准?能有我手里的镰刀精准?”李老栓不服气地举起那把磨得锃亮、木柄被汗水浸得发黑的镰刀,在空中挥舞了一下,“我割麦子,眼到手到,一镰一刀,麦穗齐根断,麦粒一颗不落。你那铁牛轰隆隆开过去,麦子倒伏的、漏割的、打碎的,得浪费多少粮食?那可是咱农民一年的指望!”
大强知道,跟李老栓这种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把式讲“割台高度自动调节”、“脱粒滚筒转速优化”这些术语,无异于对牛弹琴。在李老栓眼里,机器是没有感情的,只有人手才有温度。
他想了想,索性把平板电脑一合,走下田埂:“叔,光说不练假把式。这样,咱们打个赌。村东头那十亩地,地势平坦,我用收割机收;村西头那十亩,有些坑洼,您带着人用镰刀割。咱们比一比,看谁收得干净,看谁效率高,看谁损耗低,行不行?”
李老栓把镰刀往地上一杵,激起一蓬尘土:“赌就赌!我就不信这冷冰冰的铁疙瘩能比得上咱庄稼人几辈传下来的手艺!要是我赢了,你以后别在我面前提什么机械化,还得把这铁牛给我卖了!”
“好!要是我赢了,您就答应我,明年全村麦收,都上联合收割机,而且您得给我当‘机械收割监督员’!”大强爽快地答应了。
于是,芒种时节的田野上,上演了一场别开生面的“人机大战”。
东边,红色的联合收割机发出雷鸣般的轰响,巨大的割台缓缓放下,像一张贪婪的大口,瞬间将金色的麦浪吞入腹中。秸秆被粉碎还田,金黄的麦粒顺着卸粮管喷涌而出,装入跟在后面的农用车里。驾驶室里,大强盯着屏幕,上面实时跳动着收割面积、亩产、水分等数据,一切尽在掌控。
西边,李老栓带着十几个村民,一字排开,挥动镰刀,弯腰割麦。他们动作熟练,节奏统一,“唰唰”的割麦声此起彼伏,像是一首古老的劳动号子。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滑落,摔碎在干燥的泥土里,瞬间消失不见。李老栓一边割,一边时不时直起腰,用脖子上的毛巾擦把脸,眼神复杂地瞥一眼东边那轰鸣的“铁牛”,嘴里嘟囔着:“快是快,可这浪费……造孽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