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。
巷子口就排上了人。
队伍从台阶一直延伸到巷口,弯弯曲曲。有人蹲在门槛上啃馒头,有人靠在墙根打盹,还有人抱着个孩子站在风里,不说话,只是盯着钱庄那扇窗。窗纸透出一线黄光,光里浮着昨夜没散尽的灰。
苏婉清坐在桌后,面前摊着三本账册。她拿起一支笔,蘸了墨,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,再拨一下算盘。珠子响,清脆。她写得很慢,每一笔落下都要停一瞬,等墨吃进纸纤维里,才翻过一页。
陈四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张纸条,挨家挨户地问:住哪巷、做什么营生、欠没欠别人的债。问完一句记一笔,笔尖划得纸面沙沙响。他嗓子已经哑了,说话带痰音,但嘴不停。
九儿坐在旁边,负责誊抄副本。她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,写到“逾期”那栏时会停一下,手指在纸面上无意识地抠,然后继续写。她的手指被墨染得发黑,洗了好几遍也没洗干净,指甲缝里还嵌着墨渍。
茶摊的缺牙老头又来了。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对面,蹲在门槛上,看得直摇头。转头跟旁边的人说:“这三分的息,是真收三分。”那人瞪了他一眼,没说话,低头继续剥手里的花生。
苏婉清开始用一套极细的流程:问、查、估、批。她让陈四去核实住处和营生,让暗渊里那个卖烟卷的老头去打听谁家欠了别家的债。
她拒掉了三成的人——赌鬼、酒鬼、已经在金宝楼欠了债的。每拒一个,对方就骂一句走开;每放一个,对方就磕一个头。五天下来,门槛前的石板被磕出两个浅坑,坑里积着昨夜的雨水,泛着油光。
第二天来了个卖炊饼的胖子,押了一柄菜刀借两枚灵石。苏婉清问了他三遍用途,他说是进面粉,苏婉清看了他手上的面粉渍,没说话,点了头。胖子走后,陈四嘀咕了一句“这人也太容易了”,苏婉清没理他,只在账册上那个名字后面画了个极小的圈。
第三天是个寡妇,抱着个襁褓,押了一枚银簪子借一枚灵石。苏婉清问她丈夫呢,她指了指北面的乱葬岗。苏婉清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从自己的钱袋里又摸出一枚灵石,放在桌上:“多借你的,不算息。”寡妇哭了,眼泪砸在桌面上,洇开一小片湿痕。苏婉清递过一块帕子,没说话。
第四天,巷子那头传开了云飞扬把人扔出窗户的事。传着传着就变了味,有人说他一次扔了七个,有人说他徒手捏碎了别人的膝盖。流言窜过每一条巷弄,速度飞快,第二天排队的人多了三成。
中午,日头毒得很。巷子热得冒烟,地面烫脚。排队的人开始躁动,有人吵着要插队,被云飞扬看了一眼,立刻缩了脖子退回去。他坐在门槛上,一手撑着下巴,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,节奏很慢,一下,又一下。他的肩伤还没好利索,绷带边缘渗着黄水,但他没换,只是把姿势换了换,让伤处少受点力。
一个中年男人拿到钱后千恩万谢,走了两步又回来,压低声音。
“苏姑娘,我多问一句……”
他左右看了看,确定没人注意这边,手在衣襟上擦了擦。
“我要是真还不上,那位爷,真会动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