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1903年，光绪二十九年，冬月初七。赤峰。

第一批试产的子弹是在冬月初三那天装出来的。

那天早晨米哈伊尔站在冲压机旁边，手里捏着三颗刚下线的子弹，在窗口的光线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阵子，又对着窗外的亮光照了照弹壳的口沿，才递给伊万诺夫。伊万诺夫接过子弹又看了一遍，拿卡尺量了量弹壳的口径和长度，每一颗都量了一遍，在笔记本上记了三个数字，然后把笔记本合上，抬头对老子说：“尺寸合格，装药量按照图纸来的，打一枪试试就知道了。”

老子从伊万诺夫手里拿过一颗子弹，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转了半圈，弹壳边缘光滑，铜皮上没有划痕，底火压得平整，封口处的蜡封也涂得均匀。他把子弹递回给伊万诺夫：“那就试。”

靶场设在厂房北面三百步的空地上。米哈伊尔亲自装了一发，端着一杆俄式步枪走到射击位前，趴下去架好枪，先瞄了瞄靶子，调整了一下呼吸，然后扣了扳机。枪声在空旷的河滩上炸开，附近的几只麻雀从枯草丛里惊飞起来，扑棱棱地往远处去了，连翅膀的声响都被那一响盖了过去。靶子晃了一下，靶面上多了一个新鲜的孔眼。米哈伊尔站起来走过去看了看靶面，然后回头朝老子竖了一下大拇指：“正中偏下两寸，散布合格。”他又朝厂房方向喊了一句话，用俄语，莉娜在旁边翻译：“这批铜料比上一批好，弹壳在膛里走得顺。”

老子走过去蹲在靶位旁边，伸手摸了摸靶面上那孔弹孔的边缘，手感光滑，没有毛边。他站起来走到射击位，端起米哈伊尔放下的那杆枪，自己装了一发刚才那批试产的子弹，趴下去瞄准，扣了扳机。弹着点比米哈伊尔那发更靠近靶心，只差不到一寸。米哈伊尔在旁边看见了，没有出声，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
老子把枪还给米哈伊尔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浮灰，对伊万诺夫说：“明天开始批量生产。第一批先做五千发，做完入库封存。”

伊万诺夫翻了一下笔记本：“五千发，按现在的速度，大约需要五天。如果两个班次轮换着干，能压缩到三天。”他合上本子，“铜料还能撑两批，铅和火药存量够用三个月，下一批原料科洛佐夫那边说十五天之内能到。”

“原料不能一直靠买。”老子说，“等这批做完，我们自己找矿。”他站在厂房门口看着车间里面那台正在空转的冲压机，飞轮转了一圈又一圈，在日光下拖着模糊的影子。“老子要去一趟喀喇沁旗，那边有矿，在日本人画的图上标的那个位置，在赤峰西南方向，沿着商路走大约两天路程。”

米哈伊尔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一枚刚才试射打过的弹壳，递给老子：“铜和铅都不够，得自己找矿。”他指了指弹壳底部，“市面上能买到的铜料成分不稳，弹壳的延展性也会受影响。”

这天厂房里开始正式排班。米哈伊尔把技术员们分成两个班组，白天一班，夜里一班，每班四个人，各管一台机器，间隔八小时轮换一次。厂房里的机器从早到晚响个不停，冲压机的声音最大，每压一个弹壳就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，像敲在一口没有完全干透的钟上。钻孔机的声音尖一些，在冲压声的间隙里穿来穿去。拉膛线机的动静最轻，但一旦响起来就持续不断，带着一种均匀而持久的嗡嗡声，压过了旁边正在操作的几台机器。

学徒们也在这时候陆续到齐了。福伯从赤峰城和周边几个镇子贴了告示：“镇北军第一兵工厂招收学徒，十五至二十岁，识字者优先，不识字亦可，要求能坐得住、手不抖。”告示贴出去第三天，赤峰城门口就排了十几个人。到了第五天，附近几个镇子也陆续有人赶来，有农户家的儿子，有商铺老板的次子，有两个从镇北城那边来的半大小子，说是听老家人说赤峰有了能学手艺的工厂，走了五天路才到。前前后后加起来四十多人，站在厂房门口的空地上，东张西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