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许是太久了,他对面前的老头反而是一种依赖和希望。
孙思邈破天荒地想喝酒。
冯仁想拒绝,毕竟一百多岁的人了,这酒对他来说可能是穿肠的毒药。
可老头面容上还是笑呵呵的,“小仁儿啊,我可能差不多了。”
冯仁的手微微一颤,杯中的粗茶荡开一圈涟漪。
他抬起头,看着眼前须发皆白、但眼睛依旧清亮的师父。
“您说什么?”他的声音很平。
“傻小子,人活百岁,已是罕有的造化。”
孙思邈咂咂嘴,仿佛在回味茶的涩香。
“你师父我,今年一百六十五了。
看过了贞观治世,看过了永徽风云,看过了你从小豆丁长成如今这副德行……够本啦。”
他放下茶杯,竹椅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。
“袁老头那套玄乎玩意儿,我向来不信。
但他说我‘紫府星暗,寿数将终’,这话,我信。”
孙思邈的目光越过堂屋敞开的门,望向院外沉沉的夜色和更远处模糊的山影。
“我自己就是大夫,自己的身体,自己清楚。
近来打坐时,神光难聚,气血搬运常有不继之兆。
这不是病,是灯油……快熬干了。”
冯仁沉默地坐着。
灯火将他年轻的侧脸映在墙壁上,轮廓分明。
他看着师父布满老人斑的手,那只手曾经稳如磐石。
捻着银针能从阎王手里抢人,如今指节却微微蜷曲,带着无法掩饰的僵硬。
“您……”
冯仁张了张嘴,想说“您还能活很久”,想说“我用我的血试试”,甚至想说些荒唐的安慰话。
但最终,他只是把杯子里已经凉透的茶,一口饮尽。
“什么时候?”他问。
“快则今冬,慢则明春。”孙思邈笑了笑,“放心,走得不会难受。
你师父我调理了一辈子身子,安排自己的后事,总不至于狼狈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冯仁:“倒是你,小子。
往后,可真是老不死了。”
夜风穿堂而过,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气,也带来刺骨的凉意。
冯仁没有回答。
他没法回答。
西行路上,他见过古罗马的废墟,见过法老的金字塔,见过被黄沙掩埋的古城。
时间能磨平山峦,能淘尽英雄,能吞噬掉最辉煌的文明。
而他,却要一直“年轻”地活下去,像个不合时宜的幽灵,徘徊在时光之外。
他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骨骼发出轻微的“咯咯”声。
“行了,夜深了,睡吧。
明早还得给玥丫头她们熬补气养元的药膳呢,朔小子媳妇身子骨有点虚,得好好调理。”
孙思邈背着手,踱向自己的屋子,走到门口时,又回头看了一眼仍旧坐在灯下的冯仁。
“小子,”他说,“记着,你活着,本身就是一种‘见证’。
对得起自己,对得起你在乎的人,就够了。其他的,别想太多。”
房门轻轻合上。
堂屋里只剩下冯仁一个人,一盏灯。
他坐了很久,直到灯油耗尽,火苗“噗”地一声熄灭,青烟袅袅升起,融入无边的黑暗。
窗外,启明星亮了起来。